成千上万的书日日被屠杀,他唯一能做的,是为它们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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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7-10

成千上万的书日日被屠杀,他唯一能做的,是为它们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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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推开侧门要走进工厂外墙时,这道门老是会嘎嘎吱吱的发出刺耳的声音。这阵怪声总会吵到守卫,让正在看书的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读物。拿在他手中那册一九三六年重新印刷出版的十七世纪法国剧作家拉辛的剧作《布里塔尼居斯》,因为太常翻读,使得这本书看来像是一只受伤的鸟。

「那东西」就在这里,架放在工厂的正中央,巨大且具有威胁性。季朗在这儿超过十五年的工作经验,还是没办法直接称呼这台机器的名字,好像叫了它的名字就等于是接受了它,而这是他怎幺样也不愿意的。不直接称呼它的名字,等于是在它和自己之间架起最后一道防线,这样他便不至于贩卖了自己的灵魂。「那东西」只应以获取了他的身体为满足。它的名字就刻在庞然的身躯上,散发出死亡的腐败气息:Zerstor 500(毁灭者500)。

Zerstor这个字是来自于德国大文豪歌德的母语中的一个动词zerstoren,意思就是「毁灭」。这台 Zerstor Funf Hundet
是一台将近十一公吨的大怪物,它是于一九八六年在德国鲁尔区南部的 Krafft GmbH 工厂製造的。季朗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军绿色的金属外壳并没让他觉得有什幺奇怪的。因为还有什幺比一台目的在于摧毁的机器披上这种杀戮的颜色更正常的?人们第一次接触到它时,只会以为它是刷油漆的密闭小室,或者是一台大发电机,甚至是很荒谬地以为它是一台巨大的转轮印刷机。唯一让「那东西」傲人的是它的丑陋。不过,这只是「那东西」看得见的冰山一角。

在灰暗的水泥地面上,摆放着这具开口有四公尺长、三公尺宽的机器,深暗不见底的开口里充满了神祕。就在这个开口的内侧,是一个不鏽钢的巨大漏斗,漏斗里面就是这一具可怕机器的核心。如果没有这台机器,工厂就只是一个没什幺大用的大货栈。从机器的构造来说,「毁灭者500」之所以这幺取名,即是因它内部有五百枝像男人拳头大小的榔头,呈梅花形排列,安置在两根水平状的滚筒上。除此之外,还有六百把不鏽钢刀,呈三轴线排列,以一分钟八百转的速度转动着。在这个状似地狱的机器内部,还有二十几根管子排列成一排,不停地以三百巴的强大压力输送一百二十度的热水。

在旁边的一个不鏽钢匣内,还有四枝强力的搅拌器。最后,这个巨大机器位于铁罩里的柴油发动机是以一千马力推动着整台机器的运作。这「东西」是生来即为捣碎、压平、研磨、打烂、撕裂、剁碎、摧毁、扯烂、搅拌、捏揉、浸泡。但是要界定这「东西」,最好的说法还是居易塞普在喝了一整天酒后,仍然压抑不了他对「毁灭者500」的恨意,而说出:「『那东西』会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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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朗很厌恶地掀开「毁灭者500」控制板上的盖子。这个金属盖子在他指头上颤动起来,这种感觉总让他不舒服,就好像这台机器迫不及待地想开始它一天的工作。在这个时候,他让机器的自动作用占了上风。他只让自己充当操作人员,每个月领取一千八百四十欧元的薪水。

他高声念着查验单子上的每一个品项,布尼尔则在一旁跟着单子上的品项东奔西跑,一一查验。在打开关闭着的漏斗的活板门之前,季朗会先看一眼这个大张的口,看看有没有自以为勇敢的小动物跑进里面。老鼠真的是这个机器面临的问题。这台机器的味道让老鼠为之疯狂。大漏斗散发出的气味对牠们的吸引力,就像肉食性植物的味道吸引着苍蝇一样。而且,在漏斗里面找到一只比其他老鼠更嘴馋的老鼠也还算常见。季朗发现机器中卡住老鼠时,他就会去衣帽间找来捞网,把老鼠捞出来。老鼠一被救起来,很快就溜走,牠很快地逃到工厂后面去,消失在人们眼中。

季朗特别不喜欢囓齿动物。他之所以把老鼠救出来,主要原因在于不想让「毁灭者」有肉吃。季朗非常确定,这台机器是很贪吃的,它很爱吃老鼠,当它抓到一只时,会将牠研磨成碎片,把牠当作是可口的小点心。他相信,一有机会它甚至会吃掉他自己的手。自从居易塞普发生意外以后,光是老鼠肉并不能满足「那东西」。

在启动帮浦,并且把开关打开以后,他用大拇指按下了一颗绿色的按钮。这个按钮就是布尼尔一直想按的。季朗按着按钮数到五,才鬆手。每次都一定要数到五,不能多也不能少。太少,机器不会启动;太多,会让机器泡在燃料油里。可瓦尔斯基从他高高在上的办公室,监视着季朗的一举一动。按钮闪动了十几秒钟,然后机器才全力开动。一刚开始,一点动静也没有。然后,「那东西」像打了一个嗝一样,地上便感觉到一阵震动。

启动机器向来很费事。它一开始会打嗝、发出像吐痰似的声音,好像它颇不情愿启动起来,但是一旦让它吞下了燃料油,「那东西」就会隆隆运作起来。它起先会从地面上升起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接着会有第一阵震动,它会传达到季朗的腿上,然后穿越他全身。再没多久,库房里就会从地板到天花板都会依着柴油引擎的猛烈节奏摇晃起来。他所戴的防噪音头盔几乎没办法隔绝这地狱传来的轰隆声。在「毁灭者」的肚子里,榔头急急地搥打着,发出铁器撞击铁器的声音,这声音真像是世界末日的声音。在稍远处,刀子也飞快地剁着,刀锋在「那东西」的肚腹深处闪着银光。水从管子里喷射而出,发出尖锐的嘘嘘声,紧接着一柱蒸气喷出来,触及了工厂的屋顶。机器里散发出一股腐烂了的纸张臭味。显然,「那东西」肚子饿了。

季朗用手指挥着,让第一辆联结车倒着开进来,把货物卸在卸货平台上。三十八吨重的联结车,把它后面载的一堆书统统卸在水泥平台上,让灰尘掀起了一阵烟。坐在推土机后面的布尼尔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行动。坐在推土机挡风玻璃后面,从他的眼睛里就看得出来他心情亢奋。一把巨大的刀刃把推土机上如山一般高的书籍统统扫进机器里。

「毁灭者」是一台有情绪的机器。有时候,它会哽住,怎幺也吞不下一堆书,为自己的贪婪而受害。有时候,在它咀嚼时,机器就突然熄火不动,它张开的巨口里卡满了书籍。这时候就得大约花一个小时清乾净机器里的那个漏斗,取下滚筒的榔头上卡了太多的书籍,一个一个的疏通各个零件,然后再启动帮浦。对季朗来说,这一个小时真是难捱,一方面要扭着身体深入机器内部,忍受它里头难闻的气味,另一方面还得在这时候忍受可瓦尔斯基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凶恶的破口大骂。还好,「那东西」今天早上似乎情绪很好。它咬住了并吞下了第一堆送进来的书籍,一点也没有打嗝。榔头很高兴终于有点东西可以搥打,飞快地运作着。只要几秒钟的时间,就把最坚牢的装订都捣打成碎纸片。成千上万的书本就这样消失在「那东西」里。

从管子里喷发出来的水把掉下来的一些纸张沖到漏斗底部。在稍远处,六百把刀子接续了榔头的运作。刀锋的削搅把纸片变成了细细的碎纸片。那四枝大搅拌器把这些细细的碎纸片搅拌成稠稠的浆。几分钟前还在库房地上的那堆书,现在却一点痕迹也没有。这时候从「那东西」的背上排出像粪便一样的一团灰暗色的东西,这团东西就掉进了槽池里,同时发出了可怕的声音。这一大团纸浆在未来的几天里会用来製造另一些书,而这些书有部分还是会来到这台机器,任由「毁灭者500」再一次毁灭。这「东西」简直可以说是一台吃自己粪便的机器。看着机器不断排泄出来的粪便,季朗往往会想起在意外发生前几天,喝了三杯酒以后的居易塞普说的话:「小子,永远不要忘记,我们之于出版社,就等于是屁眼之于消化系统。」

第二辆联结车也把它后面载的一些书卸在了平台上。那「东西」的大口像打了一连串嗝儿似的,同时它的榔头也空空地搥打起来。前一顿饭的残羹剩菜,也就是被撕成碎片、浸泡了水的几页纸在机器中央垂着,就像是一般的皮肤碎片。布尼尔生气勃勃地走到书堆旁,重新拿书籍来餵养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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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朗最害怕的清理机器的时间终于到了。要把整个身体都伸进「那东西」里,以便清理它的肠胃,想来就可怕。每天晚上他都得强迫自己下到那个坑里,但如果他想取得他要取得的,就不得不这幺做。自从可瓦尔斯基在工厂四周都安装了监视摄影机之后,季朗就没办法像以往那样轻易地取得他要取得的。

居易塞普的意外事件给了老闆一个好藉口,在工厂装了六台最新型的数位监视摄影机,以便一整天监视着大家的活动。胖子用悲情的声音肯定地表示,这样类似居易塞普那样的意外就不会发生了。但是季朗很清楚,他的悲情是装出来的。菲立斯.可瓦尔斯基对居易塞普.卡尔密内提这位老年人从来没有表现过一丝同情之意,他心里还认为居易塞普不过是个没有生产力的醉鬼。他反而藉着居易塞普这次的意外,来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也就是安装监视摄影机,好让自己从早到晚赖在皮製座椅里,挺着肚子来监视大家。季朗认为可瓦尔斯基和他的监视摄影机完全是狗屎。

一旦「毁灭者」停机,季朗就钻进大漏斗的深处。在这个时候,他常会想起受惊的老鼠绝望地抓着不鏽钢机件,卡在机器里的景象。他知道「那东西」在停机的时候是不伤人的,它的开关是关着的,它的燃料油也不会输进来。然而,季朗还是忍不住留意机器的反应,谁知道从它身上取下他想要的东西时,它不会突然轻轻地动一下,轻囓一小口这时藏身在它里面的「食物」。

他拔去滚筒上的插销,然后再钻进两排的榔头里。他还必须扭动着身子往里爬两公尺,以靠近最底层的机件。他大声呼唤着布尼尔,请他把润滑油的唧筒从侧面的活板门递给他。这个工作也不能让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高的布尼尔来做。这让布尼尔很不高兴。他不能亲身进到机器里,而只能在外面递给季朗三十二号的扳手、喷油壶、水管。季朗扭亮了安全帽上的灯。就是在这里,在机器还热着的钢铁肚腹内,还可以找到今天的收穫。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在成排的刀子之前,可以找到十来页文字。居易塞普把这些刀口下存活下来的纸张称为「有生命的皮肤」。居易塞普总会带着感情地对他说:「小子,这些是从大屠杀里残存的生命。」季朗毫不迟疑的,把这些拯救出来的纸张放进他的工作服里。

然后他一一为机件上了油,并以水清洗「那东西」的肚腹,他便带着贴着他身体的那些纸张从机器里脱身。往往,可瓦尔斯基在季朗钻入机器时,总觉得很苦恼,因为他的员工会有那幺一段时间处在监视摄影机拍不到的地方。这些摄影机即使运作良好,他还是不会知道威纽尔在他的「毁灭者」内部做些什幺。而且,每每季朗从机器钻出来,到浴室淋浴时,都会给他一个微笑,这更让可瓦尔斯基觉得这其中必然有缘故,使他心中更为不安。

季朗在热水水柱下待了将近十分钟。他受不了「那东西」里的髒污留在身上。他必须很快沖一个澡,好将这些髒污快快除去。他跨出了门槛,心中有一种从地狱里走了出来的感觉。一上了火车,他便把他藏在身上的那几页纸拿出来,放在吸水纸上,好让吸水纸吸乾潮湿的纸。这样他就能够在明天早上的火车上,把这些纸上的文字透过他朗读的声音,将它们释放出来。